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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9章我姓武,如松柏

  寒风孤影,雪沫纷飞。

  短短两个字就让洛羽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,嘴唇在哆嗦,哪怕是沈漓都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。

  洛羽双眸怅然,很想信,却又不敢信:

  “是你,真的是你,你没死,没死。”

  洛羽一步步走近,手掌伸向青色鬼面:

  “我能不能,看你一眼?”

  可以感受到浮屠的呼吸越发急促,本能地想要往后躲,可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,任由洛羽的手指触上冰冷的鬼面,微微发颤。

  面具缓缓揭开。

  火光映上那张脸的瞬间,洛羽的呼吸骤然凝滞。

  那是一张被大火吞噬过的脸:

  左半边脸颊几乎没了完整的皮肤,疤痕纵横交错,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,暗红色的伤疤扭曲狰狞。右眼周围的皮肤被烧得耷拉下来,眼角处有一道深深的灼痕,像是融化的蜡又凝固在那里。

  惨。很惨。

  丑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  可洛羽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张脸上,移不开分毫。

  在那片狰狞的疤痕底下,在那歪斜的眉骨之间,他看见了记忆中那张熟悉又英俊的脸:

  “哥,哥……”

  浮屠是谁?是他的长兄,武如柏。

  武家长子,武如柏!

  谁能想到在千荒道威名赫赫的浮屠将军竟然来自乾国,竟然是本该在葬天涧毙命的人。

  “哥,你没死,没死。”

  洛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手掌颤颤地停在半空中,眼眶里的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:

  “为什么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!”

  洛羽本以为他死在了葬天涧,活着,他还活着!

  哪怕洛羽只见过武如柏一次,可那三天的相处武如柏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长兄如父。武如柏教他最简单的兵法,教他战场上的生存之道,还教了他武家最厉害的几招枪法,包括那招回风拂柳!

  虽说洛羽没有在武家府上住过一天,可他一直拿自己当武家人,因为他在爹、在武如柏的身上感受到了亲情。

  当年洛羽以为自己只要完成五年之约就能回京,过上一家人团圆和睦的日子。

  可哪曾想噩耗传来,父兄皆死!

  谁能体会洛羽当初的痛!谁能理解那种亲人都战死沙场的悲痛!

  “哥!”

  多年来的委屈、痛苦、悲伤凝聚在一起,泪水如大堤决口,喷涌而出,洛羽一把抱住武如柏,嚎啕大哭:

  “哥!哥!”

  “别哭,别哭。”

  浮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嗓音沙哑,声音淡得像风:

  “命还在就行。一张脸,不值得哭。”

  ……

  兄弟俩就这么坐在悬崖山巅,洛羽哭了很久很久,眼角满是泪痕。

 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,可他真的忍不住,尤其是武如柏这张脸,曾经是那么的英俊、那么的坚毅,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。

  受了多少困难、折磨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  洛羽心痛啊。

  山脚下的嘶吼声早已平静,毫无疑问,赤喇族的兵马已经被洛羽提前安排的伏兵斩杀殆尽,两千黑甲精骑和以往一样,置身事外。

  赤喇麻雄心勃勃而来,却没想到死得如此悄无声息。

  洛羽擦去眼角的泪珠,默然问道:

  “当年葬天涧一战那么惨,大哥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
  遥想当年,洛羽率军东征平叛,在接连击败南宫家、崔家和郢国兵马后,月青凝告诉他一件事:

  郢军打扫战场时并未找到武如柏的尸体,朝廷运回去的那具死尸只不过是身形相仿,反正烧成了一团焦黑,谁也认不出来。

  这也就意味着武如柏有活着的可能!

  从那之后洛羽就让墨冰台去找,可以说找遍了葬天涧附近的所有村落、城镇,始终没有发现武如柏的踪迹。到最后洛羽都灰心了,毕竟那场大火烧遍了整个山谷,没找到尸体更可能是因为早就被烧完了。

  可他万万没想到,他能在燕国,在千荒道,在这远离葬天涧千里之遥的地方遇到武如柏!

  从他使出回风拂柳这一招的时候洛羽就在想,会不会是大哥?所以他特地找花儿斯雅打听了浮屠的情况,可他还是不敢就这么确定,直到那天,洛羽在浮屠府邸外通过几个稚童给他递了一张纸条,这才印证了自己的猜测。

  浮屠,就是武如柏!就是自己的大哥!

  武如柏的脸庞僵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刻骨铭心的惨痛之战:

  “景泰九年,我随父亲征战东境,因粮草断绝,大军被迫后撤,却遭到南宫家、崔家的背叛,被堵在了葬天涧,郢国十万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。

  那一夜打得很惨,堪称是武家成军以来最惨的一次,漫山遍野都是大火,目光所及皆是死尸。我在血战中身负重伤,被几名亲兵拼死压在了身下……

  神志模糊中我隐约能感受到郢军翻找尸体的动静,或许是压在我身上的尸体太多,郢军漏过了我。

  趁着他们离开,我从死人堆爬了出来,一路逃,逃进了山林,爬上了山坡,最后摔下悬崖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:

  “这伤,也是被大火烧的。”

  洛羽微微点头,和他猜想的差不多。那毕竟是十万人规模的交战,谁能保证一个不漏,当初王刺那些残兵不也活下来了?

  “那之后呢?你为何没有回乾国,怎得流落到燕国来了?”

  这也是洛羽近日来一直好奇的一个问题,葬天涧一战已经过去十年了,整整十年!既然武如柏还活着,为何不回家?

  “因为我失忆了。”

  武如柏很是无奈道:

  “再度醒来时,我被一个郢国猎户所救,但我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,只觉得脑袋剧痛。那猎户见我穿着甲胄,知道我是当兵的,可他心善,留我住了些日子。

  为了给我治伤他掏空了家里的钱银,甚至还欠了一大笔债。我不想连累他,便把自己抵押进了一支走货的镖队还债,虽然我脸烧得丑了些,可身材还算健壮,便被镖队给收了,然后开始帮着押运货物。

  可惜有一次送货去燕国,不幸遭遇了兵乱,被人给掳了,辗转数月,最终被卖到了千荒道当奴隶……”

  武如柏说了很多很多这些年的往事,洛羽终于明白为何之前花儿斯雅说浮屠是奴隶出身了,合着是失忆后被抓进去的。

  “奴隶一当就是好几年,四年前的一天夜里,我又摔一次脚滑摔下来悬崖,可这次没把我摔坏,反而让我重新找回了记忆。”

  武如柏喃喃道:

  “其实这些年我也打听过乾国的消息,知道你带兵东征,灭了南宫家、崔家,击败郢军,替我们报了仇;知道你加封了异姓王、光耀门楣;也知道你在乾国发展得很好,把娘亲照顾得很好。”

  “既然恢复了记忆,为何不回去?”

  洛羽再度问道:

  “我很想你,常姨娘更想你,为何要待在千荒道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?”

  武如柏沉默了很久。

  山风呼啸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低着头,盯着脚下那片雪地,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:

  “父亲给我取名如柏,是希望我像松柏一样挺直脊梁,撑起武家的门楣,成为家人的坚盾。父亲说长子如父,将来弟弟们要靠我照拂,武家军要靠我传承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
  “可葬天涧一战,父亲死了,弟弟死了,五万武家军就那么烧成灰烬。

  我拼了命地想去救,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被人压在尸体底下,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小,听着大火烧过来的噼啪声,我连动都动不了……”

 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,指节泛白,嗓音越来越大:

  “我是长子,我本该护住他们的,我本该保护好所有人!可我没有,我什么都没护住!

  父亲死了,弟弟们死了,武家军没了。

  就剩下我一个人,像条死狗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连脸都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,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,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些许泪花:

  “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?我有什么脸回去?

  武如柏三个字是父亲给的荣耀。可我配不上这个名字。一个连父亲和弟弟都护不住的长子,一个被大火烧成这副鬼模样的废物,回去干什么?

  让娘亲看见我这张脸,让她再哭一次?”

  他垂下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哽咽:

  “不是我不想回去,是我没脸回去,我,我对不起娘亲的期望……”

  洛羽的心感到一阵狠狠的揪痛,他能懂、能体会武如柏的心情。

  从武家长子、军中新秀沦落至此,他难以再次走到家人面前去面对这一切。

  “呼。”

  武如柏长出一口气,嗓音又变得有力起来:

  “但我没有浑浑噩噩的活着,我心中一直想着要报仇,灭了郢国,替父亲、替需要将士报仇!

  燕国与郢国有世仇,常年征战,我如果能拉起一支兵马成为燕国大将,就有机会复仇!

  千荒道很乱,可这种乱恰恰给了我机会,这些年我拼尽一切发展势力,整顿属于自己的兵马……

  所以,哑奴就成了浮屠将军。”

  洛羽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武如柏认出了自己,但却没有相认,而是直接离开,因为武如柏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。

  或许对侥幸逃出葬天涧的武如柏而言,这辈子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念头就是杀入郢国,报仇,报仇!

  “哥,你错了。”

  洛羽轻轻按住了武如柏的肩膀:

  “我们是家人,家人就要同舟共济、一起面对困难。

  葬天涧一战非你之责,那是南宫家和崔家密谋造反,坑害我五万将士,你活下来是万幸,我们所有人都会开心。

  相信常姨娘见到你的时候会特别开心!”

  “你说娘在燕国?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  武如柏这才想起了正事,从怀中摸出洛羽那日送给他的纸条,上面只有短短的六个字:

  我入燕,为救娘。

  其实武如柏第一次见到洛羽的时候就认出来了,否则他怎会杀了回龟给洛羽出气?但他当时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洛羽,第一反应就是逃避,直到见到这张纸条,娘亲二字牵动了他的心弦!

  可他没有联络洛羽的方法,便只能主动请命、领军平叛,因为他猜出来了,种莫族推举出来的风先生极大可能便是洛羽!

  他要见洛羽!

  “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
  洛羽将娘亲在乾国境内被劫掠开始讲起,一直说到自己和三皇子合作、赶赴千荒道杀王崇贵、救娘亲。

  当武如柏听到两位娘亲就被关在荒城的地牢时大惊失色:

  “原来娘亲被关在了地牢?”

  武如柏傻眼了,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娘亲就在荒城,与自己咫尺之遥!

  而且洛羽来燕国还没几天,竟然就牵扯到了太子与三皇子的党争之中,还要杀了千荒道节度使王崇贵,自己这个弟弟真能折腾啊。

  “你打算怎么救娘亲?强攻怕是不可取啊。”

  武如柏眉头紧皱道:

  “城内还有康澜带着两万兵马坐镇,此人是王崇贵的心腹,一旦地牢遇袭,势必率领大军围杀,到时候别说救人了,想出城都难。”

  武如柏克绝非四肢发达的莽夫,他很清楚想要在千军万马中救出两个妇人有多难。

  “大哥放心,救人的法子我已经想到了,但还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
  洛羽沉声道:

  “你要做的就是接着在王崇贵手下效命,等需要你相助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人联络你。”

  “好,明白了!”

  武如柏并未将洛羽当成初次见面时那个毛头小子,他很清楚洛羽能一步步走到今天,思维、城府、心智绝对远超常人。

  “那我先回去,赤喇麻的尸体我带走,你放心,我绝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
  武如柏很担心地叮嘱道:

  “这里毕竟不是陇西北凉,不要以为你拉起二十四族联盟就高枕无忧,王崇贵此人不好对付,你要千万小心。”

  “我心中有数。”

  洛羽站起身,看着武如柏的眼睛一字一句:

  “哥,你听好了。

 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你永远是我哥,永远是武家的长子,永远是父亲最骄傲的那个儿子。这张脸,这些疤,是你为武家留下的,是你在葬天涧拼过命的证明。

  没有什么可丢人的!”

  他顿了一下,语气更加坚定:

  “等救出娘亲,我们一起回家!”

  武如柏喉结滚动,想说些什么,嘴唇却只是颤了颤,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“嗯”。

  山风不知何时小了,雪也歇了。

  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,微光照在雪原上,泛起淡淡的银辉。

  兄弟二人并肩立在崖边,肩与肩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,却跨过了十年的生死、跨过了千里的荒山!

  我姓武,如松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