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泥落在青砖地上。

  一笔一划,写出龙飞扬三个字。

  屋里所有铜铃都停了。

  王有白端着茶杯,茶水还在嘴里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
  他看了看白泥,又看了看龙飞扬。

  “大哥。”

  “这算不算人家祖宅给你点名表扬?”

  龙飞扬瞥他一眼。

  “你语文老师要是还活着,得给你烧纸道歉。”

  王有白把茶咽下去,差点呛住。

  柳碧夏已经走到命牌前。

  她伸手去碰那块裂开的木牌。

  柳一山喝住她。

  “别碰。”

  柳碧夏手停在半空。

  命牌裂缝里,白泥还在往外渗。

  那东西不多,却有股潭底泥腥味。

  她从小在柳家长大,见过命牌裂,也见过命牌黑。

  可命牌里渗白泥,她头一回见。

  “爸。”

  “这是借命?”

  柳一山没答。

 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铜针,挑了一点白泥,放到鼻前闻了闻。

  下一秒,他把铜针折断,丢进旁边火盆。

  火苗哧地一声变白。

  王有白往后退半步。

  “叔,这白泥还挺讲究,烧出来跟特效片似的。”

  花骨靠在门边,没好气道:“你少说两句吧,你这张嘴再开光,咱们今晚都得下水陪葬。”

  王有白不服。

  “我这是活跃气氛。”

  花骨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死人席也有人活跃气氛,一般叫吹唢呐。”

  四号蹲在桌边,盯着那团白火。

  “能吃吗?”

  零号按住她肩膀。

  “不许。”

  四号抬头看龙飞扬。

  龙飞扬摸了摸口袋,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。

  “吃这个。”

  四号看着饼干,嫌弃得很真诚。

  “这个没有火香。”

  龙飞扬道:“你这味觉,迟早给你妈吃破产。”

  零号没接话。

  她的注意力在柳一山身上。

  柳一山灭了火,才转过身。

  他看龙飞扬的表情,比刚才更谨慎。

  不是怕。

  是老江湖遇见断头路,脚下每一步都得算。

  “龙先生。”

  “你身上的东西,已经牵到柳家命脉上了。”

  龙飞扬坐回椅子,拿起茶杯闻了闻,又放下。

  “说人话。”

  柳一山看了眼命牌。

  “潭里那扇门,拿碧夏的命当锁舌。”

  柳碧夏喉咙发干。

  “为什么是我?”

  柳一山道:“因为你给他引路。”

  柳碧夏咬牙。

  “我不引,他也会来。”

  “会。”

  柳一山把那盏旧竹灯放到桌上。

  “但路不同,门吃的人不同。”

  王有白听得头皮发麻。

  “柳小姐这是给我们当导航,被扣命了?”

  龙飞扬抬眼。

  “能退单吗?”

  王有白愣了下。

  柳碧夏也愣了下。

  这种时候,他竟然还能问出这句话。

  柳一山看着他。

  “退不了。”

  龙飞扬点头。

  “那就投诉商家。”

  柳一山第一次沉默得有点久。

  他原本以为,龙飞扬会急,会怒,会逼他立刻开潭。

  可这年轻人坐在那儿,衣服上还有废墟灰,怀里揣着破小熊,说话没个正形。

  偏偏整间听水院的水气,都绕着他走。

  这种人,不在卦里。

  也不该在命里。

  柳一山收回视线,对老婆婆道:“取相盘。”

  老婆婆一怔。

  “家主,今晚还看?”

  柳一山道:“看别人。”

  王有白刚想往后缩。

  柳一山已经看向他。

  “你过来。”

  王有白指了指自己鼻子。

  “我?”

  花骨幸灾乐祸。

  “恭喜,今晚加钟。”

  王有白咽了口唾沫,走到桌前。

  “叔,我先声明。”

  “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平时就开车,偶尔抱大腿。”

  柳一山点头。

  “你这话比很多人诚实。”

  老婆婆捧来一只黑木盘。

  盘上刻着山、水、门、灯四格。

  中间压着三枚旧铜钱。

  柳一山让王有白把手放上去。

  王有白把手擦了擦。

  “要不要洗手?”

  柳一山道:“不用,你命里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
  王有白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叔,您这话听着不像夸我。”

  柳一山用铜钱压住他掌纹,看了片刻。

  起初,他神色还算稳。

  看着看着,眉峰压低。

  柳碧夏忍不住靠近。

  “爸,他怎么了?”

  柳一山没答,换了一枚铜钱,压在王有白掌心偏下的位置。

  铜钱轻轻一跳。

  王有白手一抖。

  “它动了!”

  花骨道:“废话,你也动了。”

  王有白瞪他。

  “你再阴阳怪气,我把你塞后备厢最里面。”

  柳一山开口。

  “你命不贵。”

  王有白脸垮了。

  “叔,能不能委婉点?”

  柳一山继续道:“财也薄。”

  王有白捂胸口。

  “第二刀。”

  “官禄散。”

  “第三刀。”

  “祖荫浅。”

  “叔,咱别凌迟了行吗?”

  柳一山抬起头。

  “但你命硬。”

  王有白一愣。

  柳一山把三枚铜钱排成一线。

  “按你原本的命,二十七岁那年该有车祸。”

  “左腿断。”

  “三十二岁该破大财。”

  “家里老人住院,钱像水漏。”

  “三十五岁有牢灾。”

  “替人背锅,进去三年。”

  王有白脸上的玩笑没了。

  他盯着那三枚铜钱。

  “叔。”

  “我今年三十五。”

  花骨也不笑了。

  柳一山看着他。

  “你本该进去。”

  “可你没进去。”

  王有白嘴唇动了动。

  他想说巧合。

  可二十七那年,他真出过车祸。

  雨夜,货车擦着他车头过去,保险杠飞了,人只擦破皮。

  三十二那年,他妈住院。

  后来莫名其妙一笔赔偿款到账,说是当年单位补缴。

  至于今年。

  他跟着龙飞扬后,替人背锅这种事倒没少沾边。

  只是每次锅还没落下来,锅厂先没了。

  柳一山把铜钱推向龙飞扬那边。

  “你命里没贵人。”

  “所以只能靠贵人。”

  王有白眨巴两下。

  “叔,您这话有点绕。”

  柳一山道:“你自己撑不起命盘。”

  “但你会抱。”

  屋里安静半秒。

  花骨没忍住,笑得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。

  “这卦我服。”

  “王有白,官方认证腿部挂件。”

  王有白回头骂道:“你懂什么?这叫职业赛道明确。”

  龙飞扬也乐了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从今天起,你简历上可以写,柳家认证抱腿专员。”

  王有白竟然认真想了想。

  “大哥,这个岗位有五险一金吗?”

  龙飞扬道:“有。”

  王有白眼睛亮了。

  “真有?”

  “有风险,有惊险,有阴险,有凶险,有保险丝。”

  花骨听到保险丝三个字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  “你骂他就骂他,别影射我。”

  柳碧夏原本绷着,差点被这几人带歪。

  可她很快又看向父亲。

  “爸,你给他看得这么细。”

  “那龙飞扬呢?”

  屋里笑声收住。

  连四号都抬起头。

  柳一山看着龙飞扬。

  龙飞扬靠在椅背上,手搭着怀里的小熊。

  “看我干什么?”

  “我脸上写欠费?”

  柳碧夏道:“你刚才不是不信命吗?”

  龙飞扬道:“不信归不信。”

  “但别人免费服务,我也不拦。”

  王有白赶紧把椅子往旁边挪。

  “大哥,您坐正点。”

  “柳叔给你看完,说不定能顺便查查嫂子位置。”

  龙飞扬想了想,把脚从椅子腿上放下来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看吧。”

  柳一山没动。

  柳碧夏看着父亲。

  “爸?”

  柳一山把相盘收起。

  “不看。”

  柳碧夏怔住。

  王有白也懵了。

  “叔,您刚给我看得跟体检报告似的,怎么到大哥这儿就停机维护?”

  柳一山把三枚铜钱放回盘中。

  “不敢看。”

  三个字落下。

  听水院里,廊下铜灯齐齐压低火苗。

  柳碧夏从未听父亲说过这句话。

  她爹这人,嘴硬得能拿来砌墙。

  早些年江南商会请他断水路,三条船沉了两条,他也只说一句“人心比水脏,卦没错”。

  可现在,他说不敢。

  柳碧夏喉间发紧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柳一山盯着龙飞扬身前的茶盏。

  茶面上一圈白纹刚转出来,又散了。

  “相人看三寸。”

  “额、鼻、颌。”

  “看命看三关。”

  “生门、死门、归门。”

  “普通人,再硬的命,也在这三关里打转。”

  他顿了下。

  “龙先生不在关里。”

  王有白听得后背发凉,又忍不住嘴欠。

  “不在关里,那在哪儿?”

  柳一山道:“门外。”

  花骨靠着墙,脸上的笑也收了。

  零号低声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  柳一山看向她。

  “意思是,别人进门求生,他站在门外,拆门。”

  龙飞扬端起茶杯。

  “这话听着还挺客观。”

  柳一山又说:“可门外也有东西。”

  龙飞扬喝茶的动作停了下。

  柳一山没继续。

  他抬手,摸向自己左眼。

  柳碧夏这才发现,父亲左眼眼尾下方,多了一道细细的白印。

  像被水线割过。

  “爸,你刚才已经看过了?”

  柳一山没否认。

  “在土路上,看了一眼。”

  柳碧夏急了。

  “你看见什么?”

  柳一山转身看向命牌墙。

  柳家祖宗牌位在上,命牌在下。

  白泥写出的龙飞扬三个字,还没干。

  “我看见三炷香。”

  王有白干笑。

  “给谁烧的?”

  柳一山道:“一炷给柳家。”

  “二炷给寒魄潭。”

  “第三炷……”

  他停住。

  龙飞扬替他说完。

  “给我?”

  柳一山摇头。

  “给你身后那个东西。”

  屋里风一下灌进来。

  门外白雾压过门槛。

  小熊胸口那块旧布,自己鼓了一下。

 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
  四号舔了舔牙。

  “熊里有吃的。”

  零号把她往后拉。

  “离远点。”

  龙飞扬低头看小熊。

  “林卫国挺会藏啊。”

  柳一山却道:“不是林卫国。”

  龙飞扬抬眼。

  柳一山提起竹灯。

  灯火照在他脸上,那份淡然已经退去,剩下的全是敬意。

  “龙先生,寒魄潭那扇门,今晚不开也得开。”

  “但开门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龙飞扬道:“先说价。”

  柳一山看向柳碧夏裂开的命牌。

  “若柳家借命成局,你护碧夏一程。”

  柳碧夏急道:“爸!”

  柳一山喝住她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柳碧夏咬住唇。

  龙飞扬把小熊塞进怀里,站起身。

  “护人可以。”

  “但我不签长期合同。”

  柳一山点头。

  “一程就够。”

  王有白抓起方向盘锁。

  “大哥,那咱走?”

  龙飞扬走向门外。

  “走。”

  花骨拖着腿跟上。

  “我能不能申请留守?”

  龙飞扬回头。

  “你觉得呢?”

  花骨叹气。

  “我就客气一下。”

  众人出了听水院。

  白雾已经漫过青石路。

  远处,柳家祖地后山方向,亮起第四盏灯。

  柳一山抬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竹灯啪地裂开一道缝。

  灯火变成了白色。

  他脸色一变。

  “不对。”

  柳碧夏问:“怎么了?”

  柳一山盯着后山。

  “潭边有人抢先点了引魂灯。”

  话音刚落。

  怀里的小熊忽然传出陈梦辰的声音。

  很轻。

  隔着水。

  “龙飞扬。”

  “别来。”

  “门后面……站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