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顺水南下,今日风不大,但水流助了一臂之力,船走得稳稳当当的。

  林清山在前面掌舵,林清舟坐在船尾查看着今日要送的几箱货,

  腊八的天阴着,河面上泛着铅灰色的光,两岸的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看着有几分萧索。

  可两人心里都热乎着,背篓里四百斤笋压得瓷实,青白色的笋尖从湿布底下微微露出来,水灵灵的。

  巳时正刚过,船靠了青浦县的码头。

  管事的公人走过来看了一眼船牌,伸手比了个数,林清舟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铜钱递过去,领了块木牌。

  今日船上还装着几箱货,不能像往日那样省那二十文泊船费,兄弟俩交了钱,把船拴牢靠了,一人背起一个大背篓,稳稳当当地上了岸。

  背篓里各装了二百斤,压在肩上沉甸甸的,但两人这阵子跑惯了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

  穿过码头边上的街巷,拐进那条酒楼云集的后巷,还没走到胖掌柜那家店的后门口,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,

  "哎!卖笋的来了!"

  胖掌柜今日正好在厨房后头盯着备菜,听见动静三步并两步冲出来,一看兄弟俩的背篓比往常大了一圈,脸上一喜,

  胖掌柜搓了搓手,笑呵呵地迎上来,

  "小哥,腊八好!今日带了多少?"

  林清舟把背篓放下来,掀开湿布一角露出白嫩的笋肉,拍了拍手上的泥,

  "掌柜的,今日带了四百斤,只是今儿个腊八,价钱要涨一涨了,二十文一斤。"

  胖掌柜的笑脸一滞,

  "又涨?上回十七文,这才隔了两日又涨三文?"

  林清舟不慌不忙,把背篓上的湿布重新盖好,语气带着几分实打实的诚恳,

  "掌柜的,您听我说,腊八了,村里人也要过节,人家大冷天刨土挖笋,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过节吧?

  收笋的价涨了,运费也涨了,今日腊八码头上的船工都多要了三成工钱。"

  他声音放低了些,像是掏心窝子的话,

  "再说,今日这一趟送完,年前我们就不送了,

  腊月里村里那几片笋山也挖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要往深山里头去寻,

  冬日进山风险太大,我不敢让村里人冒那个险。"

  胖掌柜一听"年前不送了"几个字,脸色立刻就变了。

  他做了这么多年酒楼生意,心里比谁都清楚,腊月里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,一碟鲜笋炒肉能卖出比平日贵三成的价。

  寻常市面上的笋都是隔了两三日的货,又老又柴,只有林清舟送来的笋是当天挖当天送,鲜嫩水灵,后厨一炒出来连汤汁都是清甜的。

  这大半个月,他靠着这批鲜笋留住了多少回头客。

  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,最后还是堆起了笑,拿手拍了拍林清舟的胳膊,

  "小哥,涨就涨吧,二十就二十!今日你带了多少?"

  “四百斤。”

  “我要一百五!”

  他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嗓子,

  "老刘!出来过秤!"

  林清舟还没等开口,巷口那头已经跑过来两个掌柜的,

  一个喘着粗气一个连算盘都没来得及放下,看见林清舟的背篓就嚷开了,

  "哎呀!小哥你怎么又走这个巷口!我让人在前头那条巷子蹲了两天了!"

  他几步挤到背篓前面,一看胖掌柜已经让伙计开始过秤了,急得直跺脚,

  "老周你下手也太快了吧!给我留一百斤!"

  "小哥说了腊八涨价,二十文一斤,你要不要?"

  后来的掌柜一听二十文,犹豫了半瞬,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酒楼的烟囱正冒着午饭的炊烟,一咬牙,

  "二十就二十!给我一百斤!"

  没一会儿功夫,后巷里又来了两家掌柜的,你八十斤我一百斤地分了。

  四百斤笋,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被五个掌柜分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林清舟看着空了的背篓底,心里默算了一下,四百斤,二十文一斤,正好八两银子。

  掌柜们各自抱着笋散了,后巷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胖掌柜见人走光了,冲林清舟招了招手,

  "小哥,来来来,进来说话,我给你换银子。"

  他把林清舟让进了酒楼后头的小账房里,从柜台里取了八两碎银,又拿戥子称了称,递过来,

  "八两,你点点。"

  林清舟交了自己的铜板,才接过银子,正要道谢告辞,胖掌柜却拉住了他的胳膊,

  脸上的笑收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,

  "小哥,我跟你商量个事,你方才说年前不送了,这不是要我的命吗?"

  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

  "你们那个笋,我家后厨用了大半个月了,客人吃了都说好,

  腊月里订年夜饭的十桌里有七桌点名要笋,你要是断了货,我这一冬的生意要折三成。"

  他搓了搓手,

  "你再给我送几日,如何?"

  林清舟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头,把手里的银子揣进怀里,叹了口气,

  "掌柜的,不是我不愿意送,是真的挖不出多少了,

  村里那几片笋山浅处的都挖光了,再往里走就是深山,冬日林子里湿滑,我实在不敢让村里人去冒险。"

  胖掌柜急得直搓手,

  "那你就把能挖出来的都送给我!有多少我要多少,价格好说!"

  林清舟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认真盘算,末了缓缓点了头,

  "送倒是还能送...只是量真的不多了,估摸着一趟最多也就百十来斤。"

  胖掌柜眼睛一亮,

  "白来斤就百来斤!你送来,我就全包了!"

  “那这价格...”

  "价钱好商量,你来我就收!"

  林清舟这才松了口,冲胖掌柜拱了拱手,

  "掌柜的爽快,那后日一早我还来,只是有一桩事得跟您说清楚。"

  他看了胖掌柜一眼,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,

  "下次来,我就不走后门了,巷口那么多人拦着,我只给你一人送,也不好交差。"

  胖掌柜一听就笑了,拍着林清舟的肩膀,

  "你这小哥是个实在人!你放心,你只管来,来了直接进我店里,我让伙计给你看着门口,

  笋只要还是这个成色,亏不了你的。"

  林清舟笑着应了,辞了胖掌柜,从酒楼后门出来。

  林清山正蹲在巷口避风,见他出来站起身,

  "换好了?"

  林清舟拍了拍胸口,八两银子贴着里衣的兜,硬邦邦地硌着,

  "换好了,走。"

  兄弟俩把空背篓甩到肩上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  腊八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吹得人耳根发红,

  但两人脚步轻快,背篓空了,肩上没有分量,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