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舟拐进巷子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
  林清山踩着一架旧梯子,正探着身子量堂屋门框的尺寸,手里攥着根炭笔在麻纸上划拉,眉头皱着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
  林清流踩着条凳站在底下,手里攥着刷子蘸浆糊,正往门楣上涂,林清河在旁边端着个碗递浆糊,时不时纠正一句"往左点儿,歪了"。

  "三哥来了!"

  林清流眼尖,回头冲他咧嘴笑,刷子上的浆糊还滴了一滴在棉袄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

  林清山从梯子上往下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多问,只说,

  "等你呢,贴完对联咱就过去接晚秋。"

  林清舟"嗯"了一声,径直进了堂屋。

  屋里已经腾得干干净净,张大江他们已经搬进了土坯房里,地面扫得连根草屑都没有。

  林清舟伸手摸了摸新起的炕,上面已经不掉浮灰了,心里大致有了数,

  等过完年,靠墙打一排竹货架,窗下摆张长条桌当柜台,收发货,记账都在这儿,倒是敞亮。

  "清舟,你看这尺寸行不行?"

  林清山从梯子上跳下来,把麻纸递过来,

  "我量了,门框宽三尺六,打货架子的话,做到三尺二刚好留有余地,也不挡光。"

  林清舟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,

  "行的,等年过了再动手。"

  "放心吧。"

  林清山把麻纸折起来揣进怀里,又去收拾靠在墙角的几样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几件晚秋和清河的换洗衣裳,

  总归今个儿回了,明日又要过来,也就没什么好带回去的。

  林清流终于把横批贴好了,跳下条凳退后三步仰头看,得意地拍手,

  "看看!爹写的一帆风顺,配上咱们捎带行,绝了!"

  林清河笑着替他把浆糊碗收了,也应和一声。

  "走吧,时辰差不多了。"

  林清舟看了眼日头,已经偏到正午了,船厂该放工了。

  四个人沿着河滩往船厂走,一路上爆竹声不断,镇上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上板,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卖最后一波年货。

  走到船厂门口的时候,正好赶上放工的哨声响,穿着各色棉袄的匠人从大门里涌出来,说说笑笑地往镇上走。

  晚秋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个大布包,左手还拎着个油纸包,走得一摇一晃的。

  她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这些东西拎回村里,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四个熟悉的身影,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,

  "你们怎么都来了?"

  "嘿嘿,小四婶,接你回家过年啊!"

  林清流蹦跶着迎上去,伸手就把她怀里的大布包接过来,沉得他踉跄了一下,

  "嚯!装了啥这么沉?"

  晚秋还没来得及说话,林清山已经把另一个油纸包也拎了过去,林清舟也过来,顺手就把她的背包给提走了。

  一时间,晚秋和林清河两人就打了空手。

  众人也并不觉得不妥,任由他俩站在中间,手牵手说话,

  就听晚秋开口,

  "这是船厂给的除夕福利,"

  晚秋指着林清流怀里的大布包,

  "管事说今年赶工辛苦,每人发了一份。"

  林清流好奇地解开布包看了一眼,哇了一声,

  "一匹青布!还有两刀草纸!"

  他又去翻那个油纸包,打开来是一小罐腌咸鱼,一股咸香味飘出来,底下还压着一包糖瓜和一小捆干香菇。

  "好家伙!你们船厂这么大方啊!"

 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笑着解释道,

  "也不是年年都有,今年赶工才这么发。"

  林清舟扫了一眼那匹青布,

  "官家船厂到底比私坊体面些,福利是应当的。"

  "走吧,回家,娘估摸着还没动筷子,等着咱们呢。"

  一句话说完,五个人很自然地就往前走,没人再啰嗦。

  晚秋和清河被护在中间,空着手并肩走着,手指悄悄勾在一起。

  到了码头,清水号泊在官家码头,林清山先跳上船,把东西归置进舱里,又伸手扶晚秋和清河上了船。

  林清山摇橹,林清舟和林清流一左一右划桨,晚秋自然就跟林清河到了船舱里说话,

  船行得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清水村的河湾。

  远远地,就看见周桂香站在自家码头边的木桩旁张望,看见船过来,手搭在额前挡了挡光,确认是他们之后,嘴已经撇起来了。

  "娘!"

  林清流在船头扯着嗓子喊,声音传得老远,惊得岸边芦苇丛里飞出几只水鸟。

  船靠稳了,林清山先跳上岸,又把晚秋和清河扶下来。

  周桂香迎上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晚秋的脸,

  "哎哟,怎么瘦了!船厂那地方风大,也不知道多穿点。"

  "脸色也不如在家时好,是不是活太累了?"

  "没有,娘,"

  晚秋赶紧摇头,

  "船厂里活不重,就是风吹得多些,开春就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