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阴司讨人情

  我愣了愣,本还以为这人情得等回了净渺之后再补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  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
  黑使者压低声音:“此界近日有魔物闯入,专噬魂魄,凡被它所噬者,魂魄尽散,无法入轮回。

  我们勾不到魂,生死簿也查不出去向。如此下去,凡界和修行界的死亡人数皆无法闭合,整个地府的运转都要被拖垮。”

  “噬魂的魔物?”我皱起眉头,“这可不是一般的魔物。你们地府不应该上报天庭申请调派仙官神将吗?”

  “哎,您也知道,这从上报到准允再到派来仙官神将不知道得等多少年。

  何况如今魔域内乱,大小魔头蠢蠢欲动,屡次犯境,各界都需要仙官神将镇守。

  沧澜界不过是一个小千世界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得到上仙支援。”

  “你们地府应该也有些除魔的手段吧。”

  “有是有!可毕竟不专业!那魔物又太过狡猾,惯于在虚实之间穿梭,寻常驱魔之法根本抓不住它的形迹。”

  能在虚实之间穿梭?

  我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——梦魇。

  当初我追捕魔童夜星魅时,他身边有个佐使,唤作梦魇。

  能穿梭梦境,以魂为食,虚实难辨。

  夜星魅被我抓走之后,梦魇趁乱逃回了魔域,因不在我追捕的范围之内,我便没再理会。

  没想到过了这几百年,它竟然又出现了。

  “它在哪?”

  “魔渊附近有它的气息残余。魔气已经渗入地表,地府的人进不去,只能请您出手。”

 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我如今才恢复到金仙第七层,能不能打赢梦魇、或者能不能完整地困住它,心里着实没底。

  但若不答应,地府那边翻起旧账来,苏慕白的命数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
  哎,欠债终究要还!

  不如就借此机会还清。

  “好……我答应你们。”我说,“但我得先声明,我现在不是巅峰,能不能除掉它两说。不过,至少可以驱逐出界。”

  “只要它不在沧澜界,就算大功告成!”

  “行!那我欠的人情就此一笔勾销。从今往后,苏慕白的生死簿归我管。”

  黑白二使对视一眼,同时拱手:“一言为定。”

  他们走后的第二天,我告诉了苏醒的苏慕白。

  “你要一个人去?”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我,“不行,我跟你一起。”

  “很危险!”

  “危险我也要去!”苏慕白急道:“花尽染,你别想再抛下我,我宁可死在陪你的路上,也不要一天天煎熬地等你回来!”

  “……”我对上他执拗的眼睛,突然拒绝不了。

  “那……你在空间里。我若是应付不过来,自会唤你出来。”

  他没再争辩,只是看了我许久,然后点头:“……那你答应我,不要一个人硬扛。”

  我笑了笑:“行。”

  我将他收入空间,独自御风而行,一路向南。

  魔渊所在的位置,我曾来过数次。

  这里是魔童夜星魅诞生的摇篮,也是此界魔物盘踞的地方。

  当年我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它净化,如今远远望去,地势依旧苍茫,却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  魔渊的入口仍是那道裂谷,裂隙间流淌着稀疏的灵雾,与寻常山川并无区别。

  我悬在半空中,放开神识,一点一点地向下探去。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  就在我准备降落探查时,东南方向的山壁后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魔气。

  极淡,像是一缕还没燃尽的香烟,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  可我对魔气的嗅觉从来不会出错——那确实是梦魇特有的气息。

  我飞身掠了过去。山壁后是一条幽深的沟壑,沟底被阴影覆盖,日光只在正午才能照进去片刻。

  我落在沟壑边缘向下望,那股魔气正从沟底缓缓升腾,像是一只沉睡的巨物在均匀地吐息。

  我正打算纵身跃下,沟底的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  紧接着,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上来,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:“好久不见……花仙尊。听说您换了新欢,不享受风流快活,怎么还来这种地方?”

 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,确实是梦魇。它正安然地躺在沟壑底部的阴影里,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。

  “既然已经逃回魔域,缘何又来生事?”

 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沟壑深处那团涌动的阴影。

  “生事?说得多么理直气壮!”梦魇讥诮的声音从阴影里传上来,“你们神仙需要活,需要修炼,我们为什么不能?

  “神魔大战后不是划定了魔域,”我挑眉,“你们修炼只要不出魔域,我们不会干预。”

  “哼,别说得那么道貌岸然。我们不招你们,你们倒是要喝我们的血挖我们的魔核。”

  我皱了皱眉:“你不要胡说。若真有那种神仙,定是已经堕入邪道,天道自会降罚——”

  “降罚?”梦魇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低的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。

  他化出人形,是个高瘦的黑衣男子,面容苍白,唇角挂着一丝冷嘲。

  他抬手,一掀衣袍——怀里竟抱着一个婴儿。

  那婴孩蜷在他臂弯里,闭着眼,脸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可他额头上有一道极深的黑色纹路,像是天生的烙印——那纹路我见过很多次,是魔童夜星魅的专属标记。

  “……夜星魅?”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“他怎么逃出来的?还……退化成婴孩了?”

  梦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孩,脸上的讥讽终于褪去了一瞬,露出底下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疲惫:

  “当初你抓走我们少主,说什么他犯过不大,会上达天听、如实回禀。少主信了你的话,以为不过是做几百年大牢的事。”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:“结果呢?你师尊靠喝他的魔血飞升,你师姐又要挖他的魔核进补。若不是我冒死闯入合欢谷把他救出来,他早就死在那座天牢。”

  我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。

  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我恨净荷玉仙,恨她偏私、恨她从未正眼看过我。我也恨何弄影,恨她明明什么都比不过我,却处处抢夺我的一切。

  可我从未想过她们竟会逆天而行。

  以魔血飞升、以魔核进补——这事儿在御天界统率的诸界里是明令禁止的大罪,一旦被查出,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形神俱灭。

  她们怎么敢?

  夜星魅微微动了一下,睁开了一双漆黑的眼。

  那双眼没有婴孩应有的澄澈,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、沉沉的暗。

  他看着我的时候,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落在一张婴孩的脸上,渗得我脊背发凉。

  “花尽染。”他开口,声音稚嫩却不带孩童的天真,“当年我是信你,才束手就擒的。你呢?你说要带我皈依正途,结果就是把我送去给你师尊当血奴?”